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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情

飛廉的村莊2020-09-21 13:13:57

全文共3127字,閱讀需要8分鐘。


作 者 ??華中師范大學寫作第四課堂 徐菲

排 版 ??愚人節



直到晚間,托人捎帶的徽墨才終于到了。斟滿熱茶,撫展毛氈,旋開臺燈,我有點小激動地來與它相見。


墨盒輕啟,淡淡墨馨便環縈指間,而絲緞鋪底之上,徽墨安然居中,同我對望。那黛色如漆,淡雅陳樸,輝映在燈光下,輕輕隱隱暈出小團暗紫墨澤,內斂含蓄。乍看甚是拙樸,而凝神細視,細膩如玉的光滑墨面上,絲縷祥云流紋渾然天成,似墨色云嵐涌繞翻騰。盈盈掌寸之內,便納有一方云天。輕撫時,觸手微涼,質堅如玉,久而溫熱,墨息愈盛。入手須臾,即指腹留香。我不由得從心底發出一聲贊嘆,好墨!難怪古人云:“有佳墨者,猶如名將之有良馬也。”料想那些閃耀著歷史星輝的文人墨客,千百年前便是用著這樣“一點如漆,萬載存真”的良墨,書下一段段膾炙人口的詩文佳作,流傳千古,令人心馳神往。




陶醉于這鼻息間馨香的墨氣,我開始思考,這跨越千年的芬芳是從何時起變得如此迷人了呢?任何矞矞皇皇的奇花都要由初胎為始,吐芽,抽絲,拔節,最后盛放得滿庭芳。這徽墨之美,或許還要從孕育了它的那方水土說起吧。當唐末的北方墨匠奚家舉家南遷至歙州時,一粒奇花之種便就此播下,即將在這片才子風流、佳人多情的江南水土上綻開出一片最馥郁的芳華。想必是這里的土地溫柔太甚,否則怎會滋養出那么多芬芳的琪花瑤草與挺脫的佳木松柏。想來這里的草木也太過柔情,否則又怎會在融合配料后,釋放出那樣攝人心魄的和諧馨香。一料料,一杵杵,在不知被蒸出多少的汗、被熏出多少淚之后,那塊堅如玉紋如犀、堅利可削木的沁人心脾的香墨終于制成了。自此,一種氤氳了中華千年的馨香乍泄流出,一段開創了新紀元的傳奇開始演繹。從南唐后主李煜對廷珪墨視若珍寶,對奚氏青眼有加并賜予國姓起,徽墨,連同歙縣,便注定要在中華千年的文化史上,留下它們濃墨重彩的一筆與透紙而出的香氣。及宋,重歸統一,文治大興,科考與習字作畫的盛行下,徽墨,以它獨特的魅力,精湛的工藝,優良的品質,俘獲了一輩又一輩莘莘學子、才子文人、皇親貴族的心。也是在這個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卻又守內虛外、偏安一隅的時代,“徽墨”開始以這個名字為人所知,又為無數人牽念掛心。而及今,歷過明清與近代,徽墨的墨香似乎從未被拂散。那份傳世的馨香下,有傳世的絕唱,有文人的故夢,有朝代的迭洗,也有一個民族的春秋。在這傳承下,徽墨承載的早已不僅僅是一枚書寫墨錠所承擔的責任,更多的是一個文化的符號,一種精神的象征,一片情懷的標志。這種傳承千年也不曾中止的美與情,著實令我感慨。


在為它傳承千年的美而折服的同時,我心底又生出些許隱憂。從古至今,世人用墨者眾多,都道成墨之美,卻鮮知制墨之辛。倘若單單只看手中這幾寸墨錠,誰能想象到這粗掠貌似尋常之物,卻須歷經一道道奇崛復雜的工序,方得如此凝于方寸間的精致小巧。縹緲茶氳間,我仿佛看到這墨錠一路走來的艱程,又憶起曾讀過的那些文字,那些故事,那些匠人的情懷、堅守與期盼……




哪里該算作起點呢?是晨靄云根中,各株珍草被小心翼翼采下的那一會兒,還是麝香丹桂與松煙桐油相會的那一時?抑或是火舌與煙紗,繚繞交融的那一刻?不,我想或許該從它與墨匠那雙手相逢的那一瞬算起。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我回憶著那些記錄它的畫面:寬厚,結實,烏黑。仿佛每一道紋路都淌著一溪墨河,每一條指縫都覆著一壑墨土,每一寸掌膚都染著濯不凈的墨色。這雙手將溫熱的原始墨料小心捧出,傾注了一腔深情用心揉捻,那濃情隨著手掌浸入一團團不成形狀的墨料直到把它們揉制成一枚枚飽滿圓潤的墨餅。每一枚,都是墨情與匠心的結晶。縱然一次次的重復枯燥而乏味,即使一天天的勞作疲憊又乏累,但看到齊整的墨餅倚疊如山,墨澤水潤,墨氣蒸騰,墨匠們那被墨色熏黑的臉膛上,也必能綻出欣慰而滿足地笑容吧。


墨餅一經成型,捶打便準備在即。這時,墨匠便會執起他那柄锃亮而沉重的墨錘,鏗然有力地不斷捶擊敲打墨餅,以除雜去穢,成就一塊塊平滑細膩的美墨。汗水淌過墨工綻滿墨花的脊背和胸膛,操持多年的鋼錘閃著耀眼的銀光,似傳說中龍吟不止的紫電青霜,伴隨著鼓點般鏗鏘的鈍擊聲,訴說著經年的墨情,吞吐著深沉的呼喚。


捶打歷練后,入模固型,靜置陰干。恒溫恒濕,無風無雨,禁曬禁烤,防裂防霉,工藝嚴苛到一絲差池都不能原諒。這是漫長的等待與守候,墨匠在累月的期待中盼望著成墨的馨香,如同孕中的母親溫柔盼想孩子的模樣。


三成干時,褪模修整,鏤刻雕花。匠人的情懷與精湛的技藝,在此時完美融合。于是乎,舞榭歌臺落成了,山色湖光生動了,異獸飛禽鮮活了,才子佳人動情了。錦云爛漫香芙蓉是春光,哀柳黃葉染霜風是秋色。蕩槳采菱泛舟放歌是朝情,畫船簫管萬點燈火是夕景。一雕一琢,一刻一畫,手起刀落間,一方墨錠便是一段情緣。更有墨工大匠在承襲先輩平雕之藝的同時,又開創了現代的立體雕法。一守一拓間,永恒不變的是謹嚴的匠心,推陳出新的是國粹的升華。隆冬間手指皴裂、難以屈伸,炎夏時溽暑難耐、汗流浹背,也須屏息凝神,精雕細琢,勾勒出一方方瑰麗之境。四時交替,八節更革,匠心不改……




我摩挲著手中的墨錠,陷入沉思。一錠徽墨,經數十道工序,歷十數匠雕飾,熬百余日封存,方得成薄薄數寸之軀。如此奇崛艱難,而收成了了,緣何令眾墨匠不辭勞苦而堅守于盈尺室內雕琢研畫?我想,大約是那深入骨髓的墨情吧。徽墨,因經煙燎,方成其雅香;因歷錘造,方成其周正;因度歲月,方成其潤澤。墨如此,人亦然。涉過險灘,始登坦途;耐得寂寞,方生內涵;熬過歲月,才有豁達。年月流轉中,墨匠制的是墨,煉的是心。這便是古法制墨的魅力!是令徽宗牽念、東坡絕倒、陸游親制的古墨之美,是承載著華夏千百年情愫與感懷的墨情,是流水線配置產出的現代墨汁無法媲美的文化內涵,亦是墨匠們不惜滿面塵灰、十指盡黑也要堅守古法制墨的理由。


然而千年徽墨的傳承,卻曾一度陷入斷代的窘境。時過境遷,青磚黛瓦逐漸被鋼筋水泥取代,便利輕捷的流水線原子筆與實用耐磨的現代紙張普及下,魚傳尺素、驛寄梅花的全民筆墨紙硯時代早已不再。新舊交替間,安逸美好的現代生活令更多人憧憬朝九晚五的閑適自在。幾乎無人甘愿扎根木梁薄瓦的蝸窄墨廠,在繚繞的墨氣間,過著灰頭土臉的日子,擁有一雙再褪不去墨跡的工匠之手。僅憑情懷,徽墨傳承似乎前途渺渺。


好在,始終有一群人堅守在傳承古法制墨的道路上。他們以不變的匠心傳承著墨情,展望著未來,感染著更多流淌著年輕血液的人,終成就這不曾斷絕的裊裊幽幽的墨香。他們是徽墨的傳承人,更是徽墨文化在新時代下的開拓者。他們傳承的不單單是技法,而是匠人的情懷與驕傲,更是民族的血脈與精魂。他們是真正的大國工匠,亦是傳統文化的守望者。




一位老墨匠說,他仍會懷念從前那些閃耀著汗水的熱鬧歲月,卻并非戀戀不忘過去鼎盛的昔日時光。他更歡喜的是今后越來越好的日子,那充滿盼頭、干勁十足的日子……


透過氤氳的茶氣,恍惚中,我似乎越過長長的時空,旋入了那片交織著茶芬與墨香的土地。穿過一海一海的燦黃油菜花田,翻過一壟一壟的黛綠茶樹植園,踏上那條縫隙中睡著綠苔的青石板路。路過一間間見證時光的祠坊,途徑一座座久歷風雨的石橋再兜轉過一串又一串的弄堂,或許還要再扣響一扇染著墨紋的門扉,那間作坊應該就在那里。那片情,應該就在那里。我仿佛看到繚繞騰轉的墨氣間,老墨匠攤開他閃著墨澤的烏黑雙手,深情莊重地托起一枚墨餅。身旁的小徒弟神色專注,年輕人的臂上,朵朵墨花正抽節吐蕊,等待綻放……


回轉神來,如漆的墨錠仍靜靜端臥于素氈之上,似衣袂翻飛的泰然書生,昂然屹立于天地之間,不卑不亢,無需多言卻自有沉淀。他身后的歷史,是一條綿延流淌的亙古長河;他腳下的現在,是一灣奔騰涌動的怒江狂潮;他面對的未來,注定是彌望氣勢磅礴的碧海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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